82年我跟舅跑运输

第一章 东风卡车的轰鸣声

1982年初秋的华北平原,空气中还残留着暑气。我坐在那辆老旧的东风140卡车副驾驶座上,身子随着颠簸的路面左右摇晃。这是我第一次跟舅舅跑长途运输,从石家庄往山西运一批五金零件。

“顺子,看啥呢?眼都直了。”舅舅陈建军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根“大前门”,用牙齿叼出来,在方向盘上磕了磕。

“看外头的庄稼地。”我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,“这都出河北了吧?”

“早出了,前面就是山西地界。”他划着火柴,橘黄色的火光映着他粗糙的脸。舅舅四十出头,脸上已有了深深的皱纹,特别是眼角,像刀刻的一样。他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,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。

卡车是县运输队的,舅舅是队里的老司机。这趟活本来轮不到他,但原来的司机老张突然阑尾炎住院,队里临时抓了舅舅的差。母亲不放心舅舅一个人跑长途,听说能带个跟车的,就硬把我塞了过来。我那年刚高中毕业,没考上大学,在家待了三个月,正愁没出路。

“这次跑完,能分多少?”我试探着问。

舅舅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咋,还没出门就算账了?这趟是公家的活,按公里数算补助。不过要是能给人家顺带捎点私货…”他眨眨眼,没往下说。

我懂他的意思。那年头,跑运输的司机多少有点外快。计划内的货物是公家的,但卡车总有空余地方,顺带帮人捎点东西,收个辛苦费,是公开的秘密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,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橙红。卡车驶上了一条土路,扬起漫天灰尘。舅舅骂了句娘,摇上了车窗。

“这条破路,多少年没修了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说是省道,比村里的机耕道还差。”

“为啥不走大路?”我问道。

“大路在修桥,得绕五十公里。这路近,就是难走点。”舅舅解释着,突然脸色一变,“坏了!”

卡车发出一阵怪响,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嘶哑,接着“噗噗”地喘息着,最后彻底熄火了。舅舅连打了几次火,只听见启动机空转的声音,发动机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“他娘的!”舅舅推开车门跳下去,我也跟着下了车。

四周一片荒凉。左边是光秃秃的土坡,右边是一片玉米地,已经收割,只剩下枯黄的杆子立在地里。往前看,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的山影,不见一点灯火。

舅舅掀开引擎盖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他盯着发动机看了半天,骂骂咧咧地说:“完犊子了,看样子是油路堵了。这破车,早该大修了。”

“能修好吗?”我问。

“黑灯瞎火的,咋修?”舅舅看看天色,太阳已经完全落山,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丝微光。“今晚是走不了了。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…”

一阵冷风吹过,我打了个寒颤。九月底的华北夜晚,已经有了凉意。

舅舅从驾驶室摸出手电筒,四处照了照:“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村子,叫什么来着…对了,小王庄。往前走两三里地应该能到。”

“那这车咋办?”

“放这儿,没人偷。这大铁疙瘩,没钥匙谁也开不走。”舅舅锁好车门,从车上拿下军用水壶和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母亲给准备的干粮——几个馒头和咸菜。

我们沿着土路往前走。天完全黑了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。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,只能照亮脚前几米的地方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是更多的狗叫,此起彼伏。

“有狗叫就说明有人家。”舅舅说,“快到了。”

果然,转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了几点灯光。那是个小村庄,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。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,只有两三户还亮着灯。

“去敲门借宿一晚。”舅舅说,“跑车的遇上故障,借宿是常事。山里人实在,一般不拒绝。”

我们走向最近的一家。土坯墙围成的小院,木头门紧闭着。舅舅抬手敲了敲门,铁门环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谁呀?”院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。

“大嫂,我们是过路的,车坏在半道了,想借宿一晚。”舅舅喊道。

院里响起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煤油灯。灯光下,她的脸显得苍老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。

“就你们两个?”她警惕地问。

“就我们爷俩。我是司机,这是我外甥。”舅舅忙说,“大嫂行个方便,天亮我们就走。”

女人犹豫了一下,回头朝屋里喊了句什么。接着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: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
女人这才打开门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挺干净。正面是三间土坯房,东边是灶房,西边堆着柴火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正屋走出来,个子不高,背有些驼,但走路很有力。

“师傅打哪儿来?”男人问,眼睛在舅舅脸上扫过。

“石家庄,往太原送货,车坏在路上了。”舅舅递过去一根烟。

男人摆摆手:“不抽。石家庄…河北的?”

“对,河北的。”舅舅说,“给您添麻烦了。随便给个地方凑合一晚就行,柴房、灶屋都行。”

“进屋吧,外头凉。”男人转身往屋里走,“翠英,热点水,让客人洗把脸。”

女人应着去了灶房。我们跟着男人进了正屋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方桌,几条长凳,靠墙摆着个老式柜子。墙上贴着几张年画,颜色已经褪了。最显眼的是正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,下面还有一张黑白合影,是一家三口的照片。

“坐。”男人指了指长凳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目光在舅舅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“师傅贵姓?”

“姓陈,陈建军。这是我外甥,李顺。”舅舅说。

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:“我姓王,王德福。这是我屋里人,张翠英。”

“王大哥,今晚打扰了。”舅舅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和一包烟,“这点心意…”

“不用,谁没个难处。”王德福摆摆手,眼睛却盯着舅舅的脸,“陈师傅是石家庄哪儿的?”

“桥西区。王大哥去过石家庄?”

“年轻时候去过。”王德福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打开抽屉翻找什么。他的背对着我们,肩膀似乎有些僵硬。

张翠英端着热水进来,两个搪瓷盆,两条新毛巾。“洗把脸吧。还没吃饭吧?我去弄点。”

“不用麻烦…”舅舅忙说。

“不麻烦,就是家常便饭。”张翠英说着出去了。

我和舅舅洗了脸,感觉舒服多了。王德福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,坐回桌前,那是一本相册。他翻开相册,手指在一张照片上摩挲着。

“陈师傅跑运输几年了?”他问,眼睛没离开相册。

“十多年了。原来在厂里开货车,后来调到运输队。”舅舅答道。

“你父亲…”王德福抬起头,目光锐利,“也是开车的?”

舅舅愣了一下:“不是,我父亲是木匠,早不在了。王大哥怎么问这个?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王德福合上相册,但手指还按在封面上,“看你有点面熟,像…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
空气突然有些凝滞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香味。

“王大哥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舅舅换了个话题。

“种地的,还能干啥。”王德福说,但语气有些含糊。
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:“爸,来客人了?”

门帘掀开,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个子高高瘦瘦的,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,手里提着个书包。

“这是我儿子,王国庆,在县里上高中,今天周末回来。”王德福介绍说,“国庆,这是陈师傅和他外甥,车坏在路上了,来借宿。”

“陈师傅好。”王国庆礼貌地点头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,“这位是…”

“我外甥,李顺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舅舅说。

“你好。”我朝他点点头。王国庆对我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张翠英端着饭菜进来:一盘炒土豆丝,一盘咸菜,几个玉米面窝头,还有一盆小米粥。虽然简单,但热气腾腾的。

“将就吃点,乡下没什么好东西。”她说。

“这已经很好了,谢谢大嫂。”舅舅连声道谢。

我们围着桌子吃饭。王国庆很健谈,问我们从哪里来,运什么货,路上见闻。他在县里上高中,是村里少有的“文化人”,对山外的事情很感兴趣。

“国庆学习好吧?将来考大学?”舅舅问。

王德福闷头喝粥,没说话。张翠英接话道:“还行,老师说努努力能考上中专。”

“中专好,包分配。”舅舅说,“顺子就没考上,在家待着呢。”

“我也未必能考上。”王国庆有些不好意思,“数理化太难了。”

“你比顺子强,他高中三年,数学就没及格过。”舅舅笑道。

我脸一红,低头扒饭。

吃完饭,张翠英收拾碗筷,王国庆去写作业。舅舅和王德福坐在桌前喝茶,是那种廉价的茉莉花茶,但香气很浓。

“王大哥家里就一个孩子?”舅舅问。

“嗯,就一个。”王德福喝了口茶,突然问,“陈师傅,你父亲…是不是叫陈保国?”

舅舅手里的茶杯一晃,茶水溅了出来。“你…你怎么知道?”

王德福的脸色阴沉下来,眼神变得复杂。他盯着舅舅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我不但知道你父亲叫陈保国,还知道他是个木匠,手艺很好,特别是会雕花。他左眉上有一道疤,是年轻时学徒不小心被凿子划的。对吧?”

舅舅的手微微发抖:“你…你到底是谁?”

“我是谁?”王德福冷笑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三十年前,你父亲害死了我爹。你说我是谁?”
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灶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,张翠英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抹布,脸色苍白。西屋的门开了一条缝,王国庆探出头来,一脸困惑。

舅舅猛地站起来,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:“你胡说!我父亲是老实人,从来没害过人!”

“老实人?”王德福也站起来,两人隔着桌子对峙着,“1952年,石家庄‘三反’运动,你父亲是积极分子,带头检举我爹贪污公款。我爹被批斗了三天三夜,最后跳了滹沱河!这叫老实人?”

“你爹是王守业?”舅舅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没错,王守业,原石家庄建华木器厂会计。”王德福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父亲陈保国,是厂里的木工组长。他为了当上车间主任,诬告我爹贪污了厂里五百块钱。五百块啊!就为了这五百块钱,我爹没了命,我家破人亡!”

舅舅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。

“我爹死后,我娘带着我回到山西老家。她才三十五岁,头发就白了一半。四年前,她也走了,临走前还念着我爹的名字…”王德福的眼睛红了,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这些年,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找陈保国讨个说法。可惜他死得早,没给我这个机会。没想到啊没想到,老天有眼,让他儿子送上门来了!”

“不是这样的…”舅舅的声音很轻,“我父亲…他从来没说过…”

“他当然不会说!他敢说吗?”王德福拍着桌子,碗筷跳了起来,“他害死了一条人命,毁了别人一家,他睡得着觉吗?”

张翠英走过来,拉住丈夫的胳膊:“德福,别说了,都过去这么多年了…”

“过去?这事过不去!”王德福甩开妻子的手,指着舅舅,“你今晚就给我说清楚,你爹当年为什么要害我爹?他们还是同乡,一起从山西到石家庄谋生,他怎么能下得去手?”

舅舅慢慢坐回凳子上,双手捂住脸。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

“我父亲…是说过一些事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,就是1952年做了证。但他从没说过你爹是他害死的。他说你爹确实挪用了公款,但只有五十块,而且第二天就补上了。是工作组的人非要上纲上线,逼着他作证…”

“胡说!我爹根本没拿公家一分钱!”王德福激动地说,“他是会计,天天跟钱打交道,要拿早就拿了,还会等到那时候?是有人陷害他!”

“我父亲说,当时厂里丢了五百块钱,是你爹管的账。工作组调查,发现账面不平,少了五百块。有人看见你爹那几天魂不守舍,家里又急需用钱给你奶奶治病,所以就…”

“所以就是我爹偷的?”王德福惨笑,“陈保国啊陈保国,死了还要往我爹身上泼脏水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说啊!”

舅舅沉默了。他盯着煤油灯的火苗,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。我坐在那里,大气不敢出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这是怎么回事?借宿居然借到了爷爷的仇人家?而且这仇看起来是血海深仇。

“我父亲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说…”舅舅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,“他说,他对不起王会计,对不起王家。他说那五百块钱,其实是他拿的。”

“什么?”王德福瞪大了眼睛。

“那年我娘生重病,需要钱买药。我父亲借遍了亲戚,还差五十块。他实在没办法,就从厂里借了五十块,想着发了工资就还。但他没告诉你爹,因为怕你爹不同意——你爹是厂里有名的死脑筋,一分钱都要入账。”舅舅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后来厂里查账,发现少了五百块,不是五十块。我父亲慌了,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五百块。工作组逼得紧,他不敢承认自己拿了五十块,因为那会丢工作,我娘的药钱就没着落…”

“所以他就诬陷我爹?”王德福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他说他没有。工作组的人找你爹谈话,你爹承认账面上少了五百块,但说不清钱去哪儿了。工作组就认为是你爹贪污了。他们让我父亲作证,说我父亲看见你爹从保险柜里拿钱。我父亲不肯,他们就威胁要开除他,还要把他已经拿的五十块算作贪污…”

舅舅说不下去了。他掏出一根烟,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

“后来呢?”王德福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“后来…工作组的人自己写了证词,让我父亲按手印。他们说,只要按了手印,那五十块的事就一笔勾销,还让他当车间主任。我父亲…按了。”

烟灰掉在桌上,舅舅没去管。他的眼睛望着虚空,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景。

“批斗会那天,我父亲没去。他请了病假,在家躺了一天。第二天,就听说你爹跳河了。”舅舅深吸一口烟,“他跑去河边,只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,你爹已经被捞上来了…身上盖着白布。我父亲说他当时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…”

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。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。

“你爹死后,我父亲辞了车间主任,主动要求调去最苦最累的岗位。他说这是报应。三年后,我娘还是走了,没救过来。他说这是老天在惩罚他。”舅舅掐灭烟头,“他死的时候才五十二岁,肺痨。临终前一直说胡话,喊着‘王会计,我对不起你’…”

王德福缓缓坐下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张翠英在一旁抹眼泪,王国庆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父亲身边,手放在父亲肩上。

“这些话,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王德福问。

“我父亲嘱咐我,不要对外人说,特别是不能对王家的人说。他说他已经做错了事,不能再毁了王家的名声。要是让人知道王会计是被冤枉的,那他家后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舅舅看着王德福,“我今晚说出来,是因为你该知道真相。我父亲是懦夫,是罪人,他害死了你爹,这是事实。但他不是故意的,他这辈子都在忏悔。”

“忏悔有什么用?我爹能活过来吗?”王德福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娘能不再以泪洗面吗?我能有个完整的家吗?”

“不能。”舅舅说,“所以你怎么恨我父亲,怎么恨我,都是应该的。今晚我们就不打扰了,我们去车上睡。”

舅舅站起身,对我使了个眼色。我连忙跟着站起来。

“等等。”王德福说。

我们停下来。王德福盯着舅舅看了很久,目光从愤怒到痛苦,从痛苦到迷茫。

“三十年了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恨了三十年,想了三十年,没想到真相是这样。”

“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残忍。”舅舅苦笑,“我宁愿我父亲真是个恶人,那样我恨他也恨得痛快。可他是个懦弱的好人,这让我…”

“让你更痛苦。”王德福接话道。

舅舅点点头。

张翠英轻声说:“德福,让陈师傅他们住下吧。天这么黑,路又不熟,出事咋办?”

王德福没说话,转身进了里屋。门关上了,留下一室沉默。

“陈师傅,你们坐,我去收拾西屋。”张翠英说着,拉了拉儿子,“国庆,来帮忙。”

王国庆看看里屋的门,又看看我们,跟着母亲出去了。

我和舅舅重新坐下,相对无言。过了大约一刻钟,里屋的门开了,王德福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床被子。

“西屋收拾好了,你们去睡吧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明天我帮你们修车。这地方我熟,知道哪有修车的。”

“不用麻烦…”舅舅忙说。

“不是为你,是为我自己。”王德福打断他,“今晚的事,我要好好想想。你们先去睡。”

西屋不大,一张炕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。炕上铺着新洗的被褥,虽然旧,但干净。我和舅舅和衣躺下,都没脱衣服。

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,时高时低。远处有狗吠声,隐隐约约。

“舅,爷爷他…”我小声问。

“睡吧。”舅舅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
我知道他不想说话,便不再问。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,怎么也睡不着。爷爷在我记忆中是个模糊的影子,我五岁时他就去世了。只记得他是个瘦小的老人,总是咳嗽,话不多,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做木工活。他做的板凳、桌子,现在家里还在用。母亲说,爷爷手艺很好,特别是雕花,栩栩如生。

这样一个老人,竟然背负着这样的秘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半夜醒来一次,看见舅舅坐在炕沿上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,像一尊雕像。

第二章 修车与往事

第二天天刚亮,鸡叫头遍,我就醒了。舅舅已经不在屋里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我穿好衣服走出门,看见他正在院子里,和王德福蹲在那辆老旧的“永久”牌自行车前。

“这是链条松了,紧紧就行。”舅舅说着,从自行车工具箱里找出扳手。

王德福默默地看着。晨光中,他的脸显得很疲惫,眼睛里有血丝,显然一夜没睡好。

“陈师傅还会修自行车?”他问。

“干运输的,多少会点机械活。”舅舅手上动作没停,“这车有年头了,该上点油。”

张翠英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盆热水:“洗把脸吧,饭马上好。”

“谢谢大嫂。”我接过盆。

王国庆也起来了,在院子里刷牙。他吐掉嘴里的泡沫,对我说:“我们这儿的水是山泉水,比县城的自来水甜。”

我点点头,拘谨地笑了笑。经过昨晚的事,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。

早饭是玉米粥、窝头和咸菜,和昨晚差不多。饭桌上没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吃完饭,王德福放下碗,对舅舅说:“我认识个修车的,在五里外的镇上。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
“那太麻烦你了。”舅舅说。

“我说了,不是为你。”王德福站起身,“国庆,你去地里把剩下的玉米收了。翠英,你把院儿扫扫。”

“我也去帮忙。”我连忙说。实在不想和舅舅他们一起去,那气氛肯定更尴尬。

王德福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。

等他们走后,我跟着王国庆来到村后的玉米地。地不大,约莫一亩,玉米已经收割了大半,只剩下两垄。王国庆递给我一双手套,自己戴上另一双。

“你会干农活吗?”他问。

“会一点。我姥姥家在乡下,小时候去帮过忙。”我说。

我们开始掰玉米。九月底的玉米秆已经干黄,叶子刮在脸上有点疼。王国庆动作很麻利,一看就是常干活的。

“你爸和我舅…”我犹豫着开口。

“我都听到了。”王国庆打断我,“昨晚我在里屋,门没关严。”

“那你…”

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王国庆掰下一个玉米,扔进背后的筐里,“从我记事起,我爹就经常一个人发呆,有时候喝点酒,就念叨我爷爷的事。他说我爷爷是冤枉的,是被小人害死的。但我问他谁害的,他又不说。”

“我爷爷在我五岁就去世了。”我说,“我对他没什么印象。只听我妈说,他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”

“人很复杂。”王国庆说,语气不像个十八岁的青年,“有时候好人也会做坏事,有时候坏人也有苦衷。”

“你觉得我爷爷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
王国庆停下动作,想了想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恨一个人三十年,很累。我爹这半辈子,都活在我爷爷的阴影里。他本来可以当老师的,就因为我爷爷的事,政审没通过,只能回村种地。”

“我舅说,我爷爷临终前一直在忏悔。”

“忏悔有用吗?”王国庆问,随即又摇摇头,“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你们车修好就走了,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。这些陈年旧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
“可是你爹…”

“我爹需要时间。”王国庆继续掰玉米,“他昨晚能留你们住下,今天能带陈叔去修车,已经是…很大的改变了。要是从前,他可能会拿扫帚把你们赶出去。”

我想起昨晚王德福激动的样子,心里一紧。

“你怕吗?”王国庆突然问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我爹对你们不利。”王国庆看着我,“你放心,我爹不是那种人。他脾气倔,但心眼不坏。这些年,村里谁家有困难,他都会帮忙。前年发大水,他冒着雨帮五保户李奶奶搬东西,自己家都没顾上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稍微放松了些。

我们默默干活,很快就把剩下的玉米掰完了。把玉米装上车,推回王家院子。张翠英正在晒被子,见我们回来,笑道:“这么快?到底是年轻人,手脚麻利。”

“婶,还有什么活要干吗?”我问。

“没了没了,你们歇着吧。”张翠英说,“国庆,你去供销社打点酱油,中午包饺子。”

“包饺子?”王国庆有些惊讶。平常日子,家里很少吃饺子。

“陈师傅他们是客人,总得招待一下。”张翠英说着,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

王国庆骑着那辆修好的自行车去了。我帮张翠英把玉米摊开晾晒,她一边干活一边和我拉家常。

“顺子多大了?”

“十八,刚高中毕业。”

“和我们国庆同岁。他想考大学?”

“没考上,在家待着呢。我舅说带我跑几趟车,看看能不能在运输队找个临时工。”

“开车好啊,是门手艺。”张翠英说,“你爸妈做什么的?”

“我爸是中学老师,我妈在纺织厂。”

“都是文化人。”张翠英笑道,“我们家国庆要是能考上中专,我就烧高香了。”

“国庆学习不错,肯定能考上。”我说。

“希望吧。”张翠英叹了口气,“他爹就吃了没文化的亏。当年要是能上师范,现在也是公办教师了,哪用在地里刨食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低头干活。

中午时分,舅舅和王德福回来了,还跟着一个满脸油污的中年汉子,推着一辆板车,车上放着工具。

“这是刘师傅,镇上修车的。”王德福介绍道。

刘师傅话不多,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。我们一起来到卡车抛锚的地方。刘师傅掀开引擎盖,这里敲敲,那里听听,又钻到车底下看了看。

“油路堵了,油泵也有问题。”他钻出来说,“得拆下来清洗。要是零件坏了,还得去县城买。”

“大概要多久?”舅舅问。

“顺利的话,今天下午能修好。要是不顺利…”刘师傅摇摇头,“就不好说了。”

“您尽力修,该多少钱就多少钱。”舅舅说。

刘师傅开始干活。舅舅给他打下手,递工具,擦零件。王德福站在一旁看,偶尔递根烟。我帮不上忙,就在路边坐着。

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远处的山峦起伏,一片苍黄。偶尔有鸟飞过,发出清脆的叫声。

“这地方叫野狼沟。”王德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,“早年间真有狼,现在少了,但偶尔还能看见。”

“您一直住这儿?”我问。

“我五岁来的,三十七年了。”王德福望着远处的山,“我爹出事后,我娘带我回的她娘家。我娘是这儿的人。”

“您没想过去石家庄?”

“去干啥?”王德福苦笑,“我爹死在那里,我娘恨那个地方。她说就算饿死,也不回河北。”

“我爷爷…真的对不起您家。”我小声说。

王德福没说话,从口袋里摸出烟袋,卷了根旱烟。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,但手有些抖。

“你舅昨晚说的,我信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我爹是个认死理的人。他常说,当会计就像做人,一分一厘都不能错。这样的人,不可能贪污五百块。但他会为了帮人,自己担责任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”

“我爹和你爷爷是同乡,一起从山西去的石家庄。你爷爷手艺好,我爹会算账,两人互相照应。我爹说过,陈保国这人老实,就是耳根子软,没主见。”王德福慢慢说,“如果真是陈保国拿了五十块,我爹知道了,可能会帮他瞒着。但绝不会自己担五百块的罪名,那不是帮人,是害人害己。”

“那五百块到底去哪儿了?”

“谁知道呢?”王德福看着远方,“可能是真丢了,可能是别人拿了栽赃。那年头,乱。”

刘师傅在那边喊:“王哥,来帮把手!”

王德福掐灭烟,起身过去。我坐在原地,心里乱糟糟的。如果王德福说的是真的,那爷爷当年隐瞒的真相可能更复杂。但事情过去三十年了,当事人都不在了,真相恐怕永远也弄不清了。

修车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。油路通了,但油泵确实坏了,需要换新的。刘师傅说镇上没有配件,得去县城买。

“今天去县城来不及了,明天一早我去。”刘师傅说,“你们今晚还得在这儿住一宿。”

舅舅的脸色有些难看。我知道他是觉得不好意思,毕竟和王家的关系这么尴尬。

“那就再打扰了。”舅舅对王德福说。

“多住一晚少住一晚,没什么区别。”王德福淡淡地说。

回到王家,张翠英已经包好了饺子,正在烧水。猪肉白菜馅的饺子,在那个年代是难得的好饭。王国庆在捣蒜,看到我们回来,笑道:“陈叔,刘师傅,洗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

这顿饭的气氛比昨晚和今早都要好些。也许是干了一上午活,大家都饿了;也许是相处了一天,稍微熟络了些。刘师傅是个实在人,埋头吃饺子,一口气吃了三十多个。

“刘师傅好胃口。”张翠英笑道。

“嫂子手艺好,这饺子香。”刘师傅抹抹嘴,“王哥,你可是有福气。”

王德福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暂。他吃了二十来个饺子就放下筷子,又卷了根旱烟。

饭后,刘师傅告辞了,说明天一早就去县城买配件。舅舅送他到村口,塞给他二十块钱和两包烟。

“陈师傅太客气了。”刘师傅推辞。

“应该的,麻烦您跑这么远。”舅舅说。

“没事,我和王哥是老交情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刘师傅骑上自行车走了。

回到院子,王国庆在温习功课,张翠英在洗碗。王德福坐在门槛上抽烟,舅舅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王大哥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舅舅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我知道,我父亲欠你们家的,我这辈子也还不清。”舅舅的声音很低,“但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。你说个数,我尽我能力补偿…”

“钱?”王德福转过头,眼神锐利,“你觉得钱能换回我爹的命?能换回我这三十年的日子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王德福站起来,声音提高了,“陈师傅,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,昨晚你说的那些话,我信。但有些事,不是道歉、不是赔钱就能了结的。我爹跳河的时候,我才五岁。我娘抱着我,在滹沱河边哭了三天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后来我们回到山西,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事,背地里指指点点。我上学,同学骂我是贪污犯的儿子。我想考师范,政审不过。我喜欢的一个姑娘,她家嫌我家成分不好,硬是拆散了…”

他的声音哽咽了:“这些,是你一句补偿就能抹平的吗?”

舅舅低下头,说不出话。

“但我昨晚想了一夜。”王德福重新坐下,语气平静下来,“恨一个人三十年,太累了。我爹要是还活着,也不会希望我这样。他常说,人这一辈子,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。他做到了,虽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”

“王大哥…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王德福摆摆手,“你父亲是懦弱,做了错事。但他用后半生忏悔,临终前还惦记着这事,说明他良心未泯。你昨晚敢把真相说出来,说明你有担当。就冲这一点,我王德福敬你是条汉子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是个褪了色的红布包。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磨损。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很斯文。

“这是我爹,王守业。”王德福把照片递给舅舅,“我娘留下的,说是他唯一一张照片。”

舅舅双手接过照片,手在颤抖。他凝视着照片上的人,很久很久。

“我父亲…经常提起王会计。”舅舅的声音沙哑,“他说王会计是他见过最有学问的人,写得一手好字,打得一手好算盘。他说要不是王会计帮忙,他刚进城那会儿,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。”

“你父亲会雕花,我爹的字写得好,他俩搭档,给厂里做了不少漂亮的家具。”王德福的眼中泛起泪光,“我爹留下的东西不多,但有一个笔筒,是你父亲刻的,上面雕着松鹤延年。我娘一直留着,说看到它就想起从前。”

“那个笔筒…是不是黄花梨的,底部刻着‘保国赠’三个字?”舅舅问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父亲临终前说,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木工活,就是那个笔筒。他说王会计喜欢写字,他就找了一块好木头,雕了三个月。”舅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他说,王会计拿到笔筒时,高兴得像个孩子,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”

两个中年男人,一个蹲着,一个坐着,对着照片流泪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张翠英从灶房出来,看到这一幕,悄悄退了回去。王国庆也放下书本,默默看着父亲。

“我爹跳河时,口袋里就装着这个笔筒。”王德福抹了把脸,“捞上来的时候,笔筒还在,用油纸包着,一点没湿。他连死,都带着你父亲送的礼物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锤子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
良久,舅舅说:“王大哥,我能…去给你爹上柱香吗?”

王德福看着他,点点头:“我爹的坟在村后山岗上。明天早上,我带你去。”

第三章 上坟与意外

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。透过窗户,我看见王德福和舅舅在准备什么东西。一张小桌上摆着几个碗,里面装着馒头、苹果,还有一壶酒。

“顺子,起来吧。”舅舅推门进来,“我们去上坟。”

我赶紧穿好衣服。王国庆也起来了,正在院子里洗脸。张翠英在灶房忙活,锅里冒着热气。

“吃了早饭再去。”她说。

早饭是小米粥和昨晚剩下的饺子。大家默默地吃,气氛肃穆。吃完饭,王德福提起篮子,舅舅拿着香烛纸钱,我和王国庆跟在他们后面,朝村后走去。

山不高,但路不好走,是村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。深秋的早晨,草叶上结着霜,踩上去沙沙响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苍凉而悠远。

走了约莫半小时,来到一片坟地。几十个坟包散落在山坡上,有新有旧。王德福走到其中一个坟前,墓碑很小,只是块青石板,上面刻着“先父王公守业之墓”,没有立碑人,也没有日期。

“我爹的遗愿,把他葬在这儿,面朝东方,他说想看着老家的方向。”王德福放下篮子,“但我娘说,他是想看着石家庄,看着滹沱河。”

舅舅默默地摆上供品,点燃香烛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山风中摇摆。

“王会计,我是陈保国的儿子,陈建军。”舅舅跪在坟前,声音哽咽,“我替我父亲,向您赔罪。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,他临终前都在念着您。您在天有灵,原谅他吧。”

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王德福站在一旁,看着墓碑,眼中含泪。

“爹,陈保国的儿子来看您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把他爹欠的债还了,把真相说出来了。您…可以安息了。”

纸钱点燃了,在坟前化作灰烬,随着风飘向天空。我们静静地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山风呼啸,像是亡魂的低语。

上完坟,回到王家,刘师傅已经来了,带着新的油泵。几个人一起动手,中午前把车修好了。舅舅试了试车,发动机声音正常。

“没问题了,能走了。”刘师傅说。

舅舅付了修车钱,又额外给了刘师傅二十块辛苦费。刘师傅推辞不过,收下了。

“陈师傅,以后路过这儿,有啥事尽管找我。”刘师傅拍拍胸脯。

午饭是张翠英准备的,比前两顿都丰盛。有鸡有肉,还有一瓶白酒。王德福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
“这杯酒,敬我爹,敬陈师傅的父亲,敬所有死去的人。”他举起杯,“愿他们在那边,没有恩怨,没有痛苦。”

大家都喝了,酒很辣,呛得我直咳嗽。

“这杯,敬活着的人。”王德福又倒上,“愿我们都能好好活着,往前看。”

两杯酒下肚,气氛活络了些。王国庆问我石家庄的样子,我说了些城市的见闻,他听得很认真。

“等我考上学校,一定要去石家庄看看。”他说。

“到时候找我,我带你逛。”我说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吃完饭,该出发了。舅舅从车上拿下两条烟、两瓶酒,还有五十块钱,硬塞给王德福。

“王大哥,这钱你必须收下。不是赔罪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给国庆买点学习用品,给嫂子添件衣服。”

“这…”王德福想推辞。

“收下吧。”张翠英说,“陈师傅一片心意。”

王德福叹了口气,收下了。

我们上了车,舅舅发动引擎。卡车缓缓驶出小院,王德福一家站在门口挥手。王国庆追了几步,喊道:“顺子,记得写信!”

“一定!”我探出头挥手。

卡车驶上土路,扬起灰尘。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王德福还站在门口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视野中。

“舅,你说王叔会原谅爷爷吗?”我问。

舅舅专注地看着路面,过了很久才说:“原谅不原谅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们做了该做的事。人这一辈子,有些债是还不清的,但不能因为还不清就不还。”
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卡车在土路上颠簸,远处的山峦缓缓后退。来时觉得这条路漫长难行,回去时却觉得快了许多。也许是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。

傍晚时分,我们到了太原。把货送到工厂,办了交接手续。厂里管事的给了舅舅一个信封,里面是运费和补助。舅舅数了数,抽出两张十块的塞给我。

“拿着,回去给你妈。”

“舅,这…”
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舅舅发动车子,“今晚在太原住一晚,明天回去。”

我们在运输队招待所住下。晚饭后,舅舅说出去走走,让我在房间待着。他回来时已经是深夜,身上有酒气,但眼睛很亮。

“顺子,我去了趟邮局,给你王叔家汇了二百块钱。”他说。

“二百?”我吃了一惊。那可是一笔巨款,舅舅跑三个月车也挣不了这么多。

“我找你几个朋友借的。”舅舅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“欠了三十年的债,二百块钱算啥?只是个心意。”

“王叔会收吗?”

“我匿名汇的,他收也得收,不收也得收。”舅舅笑了,“睡吧,明天早起赶路。”

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归途。回程是空车,开得快些。舅舅心情似乎好了很多,路上还哼起了小曲。是《驼铃》的调子,但词被他改得乱七八糟。

“送战友,踏征程,默默无语两眼泪,耳边响起驼铃声…”

我听着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我知道,舅舅心里那根刺,虽然还没拔出来,但至少不再往深处扎了。

离家越近,景色越熟悉。华北平原一望无际,麦田已经泛黄,快到收割的时候了。路边有农民在劳作,偶尔有自行车驶过,车铃叮当作响。

“顺子,你想不想学开车?”舅舅突然问。

“想啊。”

“回去我跟队长说说,让你来队里当学徒。不过话说前头,学车苦,还得学修车,一身油污,可没坐办公室舒服。”

“我不怕苦。”我说。

舅舅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下午三点,我们回到了石家庄。把车开进运输队大院,交了钥匙,领了出车补助。舅舅又抽出五块钱给我:“去买点菜,今晚去你家吃饭,和你爸妈说说这趟的事。”

我买了菜回家,母亲已经下班了,正在做饭。父亲还没回来,他带毕业班,经常加班。

“顺子回来了?路上顺利吗?”母亲问。

“还行,车坏了一次,修了两天。”我没提王家的事,等舅舅来说。

六点多,舅舅来了,手里拎着一瓶酒。父亲也回来了,一家人围坐吃饭。舅舅把这几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从车坏到借宿,从发现是仇人家到最后的和解。

母亲听得目瞪口呆,父亲则一直沉默。

“爸,你早就知道爷爷的事?”我问。

父亲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知道一些,但不详细。你爷爷临终前,确实念叨过王会计的名字,说对不起他。但我问怎么回事,他不肯说,只说是他欠的债。”

“你爷爷这辈子,心里苦。”母亲说,“他走得早,跟这有关系。心病难医啊。”

“建军,你做得对。”父亲给舅舅倒上酒,“老一辈的恩怨,不该带到下一辈。你能把话说开,还能去上坟,这是积德的事。”

“哥,我想帮帮那孩子。”舅舅说,“王国庆那孩子不错,想考学。要是他能考上石家庄的学校,我想帮衬着点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父亲点头,“咱家虽不富裕,但多双筷子没问题。那孩子要真来了,就住家里,和顺子也有个伴。”

我心里一暖。这就是我的家人,也许不完美,但有情有义。

日子又回到了正轨。我在运输队当学徒,每天跟着老师傅学车、学修车,一身油污,但很充实。舅舅还是跑长途,十天半月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,都会说起路上的见闻。

一个月后,我收到了王国庆的信。信很厚,有五六页。他说收到了汇款,猜到是舅舅寄的,本来想退回来,但不知道地址。他说那二百块钱,他爹存起来了,说等他考上学校,当学费。他还说,他爹比以前开朗了些,有时还会提起我爷爷,说起他们年轻时的趣事。

信的最后一页,是王德福写的一段话:

“陈师傅,款已收到,本不该收,但退不回去,只能愧领。这笔钱,我会用在国庆上学上,也算延续老一辈的情分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人不能总活在仇恨里。愿我们都向前看。另,国庆若真能考到石家庄,还望你们多照应。德福字。”

我拿着信去找舅舅。他看完,久久不语,然后小心地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

“顺子,人这一辈子,能求得别人原谅,是福气。”他说。

转眼到了年底。运输队忙了起来,年关将近,货多车少。我跟着师傅跑了趟长途,去内蒙古拉羊毛。第一次独立开长途,很兴奋,也很紧张。回来时,师傅夸我开得稳,是块开车的料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,运输队放假。舅舅来我家吃饭,带了一个好消息:王国庆考上了石家庄铁路技校,开春就来报到。

“真的?”我很高兴。

“他爹来信说的,还说国庆想学机车维修,将来当火车司机。”舅舅笑道,“这小子有志气。”

“来了住哪儿?”母亲问。

“住咱家啊。”我说,“我房间能加张床。”

“对,住咱家。”父亲说,“孩子一个人在外,得有照应。”

年过得热闹而温馨。除夕夜,我们包饺子看春晚,虽然电视是黑白的,只有两个频道,但大家看得很开心。新节目《吃面条》把全家都逗笑了。

春节后,我开始独立出车。虽然只是短途,但从装卸到驾驶都得自己来,很累,但很有成就感。舅舅说得对,男人就得有门手艺,走到哪儿都饿不着。

三月初,王国庆来了。舅舅去车站接的他。当我下班回家,看见一个瘦高的青年坐在我家沙发上,有点拘谨,但眼睛很亮。

“顺子哥。”他站起来,腼腆地笑。

“国庆!”我拍拍他的肩,“长高了,也壮了。”

母亲做了一桌好菜,欢迎国庆。父亲问了学校的情况,国庆一一回答。他学的是机车维修专业,三年制,包分配。

“好好学,铁路是铁饭碗。”父亲说。

“嗯,我一定努力。”国庆认真地说。

他在我家住下了,睡我房间的加床。我们很快熟络起来,像亲兄弟。他学习刻苦,每天早早起床读英语,晚上复习功课到很晚。我跑车回来,常给他带点小吃,花生、瓜子,偶尔有水果糖。

四月初的一个周末,舅舅来家里,说王德福托人捎来一袋小米和一篮子鸡蛋。

“你爹太客气了。”母亲说。

“我爹说,自己家种的,不值钱,就是一点心意。”国庆说。

舅舅摸摸他的头:“告诉你爹,国庆在这儿很好,让他放心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和国庆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。他告诉我他爹的变化,说自从我们去过之后,他爹的话多了,有时还会哼小曲。他娘说他爹心里的结解开了,晚上睡觉踏实了。

“顺子哥,谢谢你,谢谢陈叔。”国庆真诚地说。

“谢啥,都是一家人。”我说。

真的是缘分。如果没有那次车坏,没有那次借宿,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,在山西的小山村里,有一家人和我们有这样的渊源。而知道了,解开了,就成了亲人。

六月,我拿到了驾照,成了正式的司机。虽然还是开货车,但工资涨了,还有出车补助。我请全家下了顿馆子,庆祝了一番。

国庆学习很用功,期末考了全班第三。他爹来信,字里行间都是高兴。信里还说,村里通了电,他家也拉了电灯,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。

“我爹说,等国庆毕业工作了,就把老房子翻修一下,盖砖瓦房。”国庆给我看信。

“到时候我去给你家帮忙。”我说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夏天最热的时候,舅舅跑了一趟长途回来,中了暑,在家躺了三天。我去看他,他脸色蜡黄,但精神还好。
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他自嘲。

“舅,你才四十多,正当年。”

“开车这行,吃的是青春饭。等过几年,开不动了,就让你接班。”他笑道。

“那你干啥?”

“我?回老家种地去,养几只鸡,种点菜,多自在。”

我知道他是说笑。舅舅离不开车,就像鱼离不开水。

国庆放暑假,回山西了。我送他去车站,他提着个大包,里面是给我家带的特产,还有他省下的粮票、布票。

“给你爹娘买点东西。”我塞给他二十块钱。

“顺子哥,这…”

“拿着,是舅让我给的。”

国庆收下了,眼睛有点红。“顺子哥,等我工作了,一定好好报答你们。”

“傻话,谁要你报答。好好学,将来有出息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
火车开了,国庆从车窗探出头,用力挥手。我站在月台上,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。

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去年秋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,我和舅舅开车去山西,车坏在半路,住进了王家。那时怎么也没想到,会有今天。

人生就像开车,你不知道前方路况如何,会不会抛锚,会遇见什么人。但无论如何,都得往前走。抛锚了就修,遇见人了就处。恩也好,怨也罢,都是路上的风景。

重要的是,方向盘在自己手里,怎么开,往哪儿开,自己决定。

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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